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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踪东光·声传北疆:在北疆非遗的褶皱里传出了文化“被听见”的声音

七月,我跟着中央民族大学“天边同响,我‘语’草原”服务队回到家乡阿荣旗。出发前我在日记里写:“去做推普,教人说普通话。”——朴素…

七月,我跟着中央民族大学“天边同响,我‘语’草原”服务队回到家乡阿荣旗。出发前我在日记里写:“去做推普,教人说普通话。”——朴素得像带一把尺子去量一座山。但当我真正走进东光村的稻浪、查巴奇乡的白桦林,站在王杰广场熙攘的人群中时,才发现自己不是来“教”什么的。那些藏在辣白菜坛子里的岁月、太阳花彩珠间的祝福、鹿哨吹响时林间的回音,它们本来就会说话。我要做的,只是帮它们把声音传得更远一点。

东光村是内蒙古唯一的朝鲜族乡所在地,被誉为“内蒙古朝鲜族第一家园”。进村那天,稻浪正翻过田埂,阿伦河的水声混着打糕的木槌声远远传来。我们扛着摄像机走进朝鲜族人家,迎面遇见李贞淑——呼伦贝尔市级非遗“朝鲜族泡菜制作技艺”传承人。她正和婆婆一起准备食材,看见我们,笑着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来,拍辣白菜!”

镜头前,她一步步讲解:白菜怎么选、盐渍多久、辣椒酱的配比——从最初的磕绊到越来越流畅。讲到一半她停下来问我:“发酵”这个词,我说得对不对?”我点点头,她开心地继续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非遗传承人不是不会说普通话,她们只是缺少一个“被听见”的机会。当李贞淑用越来越标准的普通话讲完最后一道工序,对着镜头说“辣白菜要腌够时间才好吃,就像我们这里的人,处久了感情才深”时,摄像机背后几个队员眼睛都湿了。

在东光村,我们还见到了吕常直——自治区级非遗“朝鲜族花甲礼”代表性传承人。七十多岁的老人带我们走进民俗馆,从朝鲜族的迁徙历史讲到生活习俗,从农耕工具讲到节日礼仪。他用普通话讲解时偶尔停下来斟酌用词,像在抚摸一件珍贵器物的每一道纹路。他说:“花甲礼是朝鲜族为老人过60岁大寿的仪式,尊老敬老,代代相传。”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讲到动情处,他的普通话突然变得特别流畅,仿佛语言和情感在这一刻完全合一。

我们还在村里拍摄了朝鲜族打糕制作、四物乐演奏。四物乐是朝鲜族传统打击乐,长鼓、圆鼓、大锣、小锣四种乐器,分别象征着风、雨、雷、电。传承人柳松鹤用普通话说:“四物乐展示的是朝鲜族在劳动中创造快乐的精神。”在朝鲜族米酒工坊,我们见证了这项2025年新入选阿荣旗第七批非遗名录的技艺。看着发酵缸里咕嘟冒泡的米酒,我突然觉得,非遗和普通话的关系也像一场发酵——时间到了,味道自然就出来了。

如果说东光村是舌尖上的非遗,查巴奇鄂温克族乡就是指尖上的非遗。走进猎民村,阿荣旗鄂温克民族民俗博物馆静静伫立。馆内珍藏的火镰、狍皮手套、桦皮船模型,记录着鄂温克族群众从狩猎到定居的历史变迁。而最让我移不开眼的,是一朵朵色彩鲜艳的太阳花。

太阳花制作技艺是阿荣旗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,传承人韩嘉琳将生肖元素融入传统太阳花制作,创作出兼具民族特色与现代审美的文创挂件。她手持彩珠和皮绳,一边穿引一边用普通话讲解:“太阳花是鄂温克族对太阳的崇拜。我们生活在密林深处,太阳是方向,是温暖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每一朵花都代表着对生活的热爱。”镜头里,那些珠子在她指间翻飞,颜色一层层递进,最后收束成一朵盛开的“太阳”。那一瞬间我忽然被击中了——以前我总觉得非遗是“老东西”,可当她用普通话说出“活下去的希望”时,这项手艺突然变得无比鲜活、无比现代。它不是一个快要失传的老物件,它是一种仍然在生长的信仰。

同样让我难忘的还有鄂温克族桦树皮制作技艺,2017年被认定为阿荣旗级非遗项目,同年晋升为呼伦贝尔市级非遗项目。鄂温克族群众用桦树皮制作篓、箱、盒、碗,器具上雕刻鹿纹、云卷纹、水波纹。传承人郭栋对着镜头展示一件做了半年的桦皮盒——盒盖上刻着一只驯鹿,线条简练,神态生动。他一边展示一边用普通话说:“桦树皮制品质地柔韧、不怕水、防腐耐潮,是鄂温克人在森林里生活离不开的东西。”他的手粗糙,沾着桦树皮的碎屑,但他对着镜头讲话的样子,像在介绍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。

还有鄂温克族阿纳哈——一种用鹿皮缝制的传统玩偶,也叫“纸偶”;还有鹿哨,用狍筋和鹿角制成的发声器物,狩猎时用来诱鹿。每一项非遗都有一位传承人在默默坚守,每一种技艺背后都是一个民族与这片土地之间说不完的故事。

在王杰广场的“非遗记忆·印象阿荣”主题展上,草编、朝鲜族打糕等非遗项目集中亮相。我们服务队穿梭在展位间,帮传承人练讲解词。一位草编阿姨起初特别紧张,一句“这是用稻草编的坐垫”说了六遍还是磕巴。我陪她在角落练了二十多分钟,从每个字的声母开始纠,最后她终于顺畅地说出来了。她松了一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谢谢你!以后有游客来,我就不怕开口了。”

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,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踏实感。非遗的传承靠什么?靠文字记录、靠影像留存、靠师徒口传——但“口传”需要的是能被听懂的“口”。如果传承人只会用方言说出那些古老的名称和工序,外面的人听不懂,这项技艺就只能在局部流传。普通话不是要替代民族语言,而是要给它配一副“助听器”,让外面的人听得见、听得懂。

八天走下来,我在阿荣旗版图上画了一个圈:东光村的朝鲜族泡菜和花甲礼、查巴奇乡的太阳花和桦树皮、那吉镇的草编和王杰纪念馆……每一个点都是一种独特文化的“发声地”。而我作为一个学语言的阿荣旗人,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情,或许就是在这个夏天,帮这些声音调到了一个可以被全国听见的“频段”。

辣白菜、太阳花、花甲礼、鹿哨……它们本来就美,只不过以前只有我们阿荣旗自己人听得见它们的声音。而我,很荣幸能成为那个帮它们“翻译”和“传播”的人。当非遗遇见普通话,不是传统的消逝,而是另一种意义上,更辽阔的新生。

作者:王利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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